最近，姆巴佩因涉及毛泽东的言论在中国引发抵制和道歉风波。一些西方网友对此冷嘲热讽，认为中国民族主义者荒诞、敏感、蛮不讲理。 但我觉得，比批评嘲笑中国人更值得思考的是：这不正是近年来在世界各地反复上演的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吗？ 美国导演詹姆斯·古恩因多年前的不当推文被迪士尼解雇；英国作家J.K.罗琳因跨性别议题上的观点遭到抵制；印度演员阿米尔·汗因过往言论遭民族主义者抵制电影；韩国女性因被指使用女权主义手势遭到网络围攻；日本电视台也曾因防弹少年团成员穿着涉及广岛原爆的T恤而取消演出。 各国的道德禁忌千差万别，取消别人的方式却惊人地一致。 人类从不缺少道德审判。真正改变游戏规则的是社交网络，尤其是推流算法。 愤怒、恐惧和敌意容易激发互动，而以流量为目标的算法可能不断放大这些情绪。越激烈的表达越容易引发争吵，越激烈的争吵又可能带来更多曝光。 更隐蔽的是同温层效应。人们不断接触与自己立场相近的观点，反对者则常常以最愚蠢、最极端的面目出现。久而久之，身边全是赞同者，眼中尽是荒谬的敌人。 当一个人每天都被同类观点包围，就容易把群体共识误认为普世真理，把算法制造的回音误认为全社会的掌声。 于是，愤怒变成流量，道德变成表演，立场变成身份认证。 在这场荒诞的集体审判中，每个角色都可能以自己的方式推动荒诞。 发起者自认为捍卫正义；跟随者未必了解事实，却能通过站队获得归属感和道德优越感；旁观者害怕成为下一个靶子，宁愿沉默甚至加入谴责；企业则计算风险——牺牲一个人，往往比得罪一群愤怒的网民便宜得多。 最荒诞的是，一场号称代表公众愤怒的抵制，可能根本不需要多数公众真的愤怒。 少数人制造声浪，算法放大声浪，媒体追逐声浪，企业畏惧声浪，最终制造出全社会都在愤怒的幻觉。 而当审判开始，你不谴责，就是纵容；你提出疑问，就是洗白；你要求核实证据，就是替坏人辩护。连沉默都可能成为罪证。 尤其讽刺的是，美国的激进进步主义者、欧洲的激进身份政治活动者、中国的小粉红、台湾的青鸟、印度教民族主义者、土耳其泛突厥主义者，彼此的价值观可能南辕北辙，却都可能陷入围攻异见者的狂热。 每个人都坚信自己在捍卫正义，每个人都觉得对方是不可理喻的暴民。 西方网友当然可以批评中国网民对姆巴佩的抵制。但如果他们认为中国人因政治言论抵制球星荒唐，却觉得自己社会因政治不正确而封杀异见者理所当然，那么值得反思的恐怕不只是中国人。 取消文化最讽刺的地方，恰恰是人们总能一眼识破别人的荒谬，却很难察觉自己正在重复同样的荒谬。 公众当然有权批评和抵制。但问题是，批评是否基于事实，惩罚是否与过错相称，是否允许解释和纠错。 互联网曾被寄予厚望：打破信息垄断，让不同观点自由碰撞。如今，它确实让每个人都有了麦克风，却也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法官。 当无数人获得了惩罚他人的能力，却不必为错误的审判负责时，我们究竟获得了更多自由，还是创造了一种人人自危的新型社会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