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仁帰礼

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晚上八点，毛泽东去世还不到一个月，他指定的接班人、五十五岁的华国锋坐在中南海怀仁堂的会议室里，身边只有七十九岁的元帅叶剑英。通知上说的是开常委会，讨论《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的定稿。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先后走进来，进来一个抓一个，由华国锋当面宣布隔离审查。江青是在中南海的住处抓的。前后没有放一枪。 当夜，政治局委员们赶到玉泉山开会。华国锋提议请叶剑英当党的主席。叶剑英站起来说，应该是你，这是毛主席指定的，“我已经79岁了，你年青比我小20多岁，你有实际工作经验，为人实在讲民主，尊重老同志。”大家一致通过了叶剑英的提议。 邓小平那时还被打倒在家。家里人把消息带回来，他说了两句话：“华这个人好，选对了”，“看来，我可以安度晚年了”。他两次给华国锋写信，信里说，华国锋同志是最适合的接班人，“就年龄来说可以使无产阶级领导的稳定性至少可以保证十五年或二十年之久”，又说自己“情不自禁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二年七月，华国锋主持中央全会，恢复了邓小平的职务。邓小平在会上说，他要“努力当好华主席的助手，尽管是不那么合格的助手”。 华国锋的位子是毛泽东给的。他从湖南的地方干部一级一级做上来，调到北京才五年，党的主席、国务院总理、军委主席都在他一个人身上，在军队里却没有根基。军委的日常文件，年过八十的叶剑英批示先送邓小平。到一九七八年中，邓小平已经靠将领们的拥戴把实权拿到了手，他和另一位元老陈云，都不能接受华国锋坐在这个位子上。但是马上把华国锋赶下台，等于推翻毛泽东定下的事，要求清算毛泽东的呼声会更高，党的根基和邓小平自己都要受牵连，拥护华国锋的人也会反弹。邓小平的办法是让他先留在主席的位子上，把权一样一样拿走，等时机成熟。 一九七八年春天，海军计划动用七十八条舰艇，请这位军委主席到旅顺检阅，他后来没有去成。到年底的军委座谈会上，这件事被人翻出来，说是背着海军党委请他阅兵，“很不正常”，张罗这件事的海军政委挨了批。也是这年年底，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上，华国锋为“两个凡是”作了检讨。那是他上台后报纸社论里的话：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都始终不渝地遵循。这类话，从延安起党内高层人人说过。同他一起抓“四人帮”的汪东兴，被免去了中央办公厅主任。 第二年春天，国务院设了一个财政经济委员会，邓小平说，“由陈云、李先念两同志挂帅，统一管理全国的财政经济工作”，总理华国锋手里的权少了一大块。再过一年，毛泽东晚年提拔起来、同他共事的四个政治局委员在一片批评声里一起辞了职，胡耀邦、赵紫阳进了常委，新设的书记处由胡耀邦当总书记。又过半年，总理换成了赵紫阳。 有人劝过他还手。一九七九年秋天，他出访西欧四国，走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邓小平召集人商量全国十一个大军区司令员、政委的调配，先后找了一百多人谈话。华国锋回到北京的第二天，政治局委员彭真来找他：“这一个月的时间，邓召集了很多人谈话，你要注意这个动向。你考虑，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找他们谈话？”华国锋说：“你讲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如果我也这样做，很有可能造成这个党的分裂，我负不起这个历史责任啊！” 交出总理之前，一九八〇年八月十八日，邓小平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讲了一篇话，批评权力过分集中。替他起草讲话的是中央书记处研究室主任邓力群。邓力群多年后说，这篇讲话“其实质是针对华国锋的，为华的下台做准备，寻找理论根据”，可是当时“从文字上看不出，他也没和我们讲”；讲话是华国锋主持的政治局通过的。据赵紫阳后来回忆，元老里要华国锋下去最坚决的是陈云，说“这个人不能留”；叶剑英不赞成，说他还年轻，不要换；胡耀邦和赵紫阳自己也不赞成。 八月三十日深夜，叶剑英到华国锋家里来，两个人谈了很久。叶剑英问：“你在邓的问题上究竟准备怎么办？” 华国锋说：“我准备辞掉一切职务。” 叶剑英问他，邓小平比“四人帮”还厉害？ 华国锋说，那当然“四人帮”更厉害，“问题是，这个党再也经不起折腾了，老百姓也经不起折腾了。如果斗争，可能党要分裂，我们都负不起这个历史责任啊！我的考虑就是辞掉一切职务。” 叶剑英说：“如果这样，你就要准备至少坐20年的冷板凳。” 华国锋说：“就是当一个老百姓嘛！” 十月，四千多名高级干部讨论一份给建国以来的历史作结论的决议稿。稿子里本来有一大段专讲华国锋这四年的错误，七个常委六个同意，只有华国锋不赞成加。邓小平和胡耀邦说，那就先不加，等四千人讨论了再说，发下去的稿子上，这四年只写了六行。邓力群便到几个大机关去讲华国锋哪些事做得不对，一讲就是半天，讲话又被人拿到讨论的小组里去传达，要求把这一段写上的人多了起来。他晚年回头看，说自己那时的话有欠公允：“为了拱倒一个人，不论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就把他的差错统统列上”。这个月，中央转发了华国锋自己的一封信：今后公共场所不再挂他的像和题词。 十一月八日，河北鸡泽县武装部军械库的一个临时工带着一支手枪，找到第六十六军的炮兵团，自称“新中央委员会特派员”，说华主席被邓小平软禁了，要这个团派兵进京解救。团政委信了，先开党委会，再开营以上干部会，还让他在会上演讲，不少人当场表了态。有人偷偷报告了军部，这个临时工才被抓起来，后来以策动叛乱罪判了刑。邓小平后来在会上提起这件事，说连军里的领导人都相信有那么一个“华国锋的中央”；又说：“这一点华国锋同志本人没有责任，他自己并没有搞什么活动。” 临时工闹事两天以后，十一月十日，政治局开会讨论华国锋的问题，到会二十九人。第一次会上，华国锋就提出辞去中央主席、军委主席和党内的其他职务。会没有就此结束，接着又开了八次，前后将近一个月，要说清楚的是他错在哪里。 第二次会上陈云发言。他先说抓“四人帮”是华国锋对党的“一个很大的贡献”，接着说，“国锋同志要有自知之明”，“小平同志当党的主席是众望所归，但他不愿干，极力推荐耀邦同志，我说好”，“关于党中央主席的问题不能再拖了”。 十一月十九日轮到胡耀邦。他心里并不赞成动华国锋，一个多月前对儿子说过，这是“步险棋”，“把人事放在第一位，不是把原则放在第一位，不行！”这一天他作了长篇发言。他先说，有人讲国锋同志是坐直升飞机上来的，“我个人觉得这么说不妥当”。他说，粉碎“四人帮”以后，大家是真心拥护国锋同志的，“那个时候，我记得当时还没有出来工作的小平同志，是写了一封信的，说国锋同志至少可以搞20年。这个话是真诚的。”他说国锋同志的问题“主要不是能力不行的问题”，也不是工作上的失误，是“把个人同党的关系、同人民群众的关系摆得不恰当”：别人称他“英明领袖”，他没有制止，还觉得心安理得。说到拦着老干部不让出来工作，胡耀邦说他不积极、不热情，可是“我当组织部长以后，国锋同志公开地同我讲哪一个人不能解放，这倒还没有，我总要讲一个公道话，从一九七八年以后，确实没有过”。说到前两年经济上指标定得太高，他说指标是中央全会讨论了的，大家都举了手的，“不要把主要的账算在国锋同志身上”。最后他说：“国锋同志继续当党的主席、军委主席，看来党内多数同志是不会赞成的。” 十一月二十九日，叶剑英作检讨。他讲毛泽东临终那天，政治局的人排着队一个一个进去告别，都见完了，护士又把他一个人叫回去，毛泽东看着他，已经说不出话。他说，当时他就想，主席为什么要第二次叫我呢？从那以后，他确实把华国锋同志当作“后主”看待，像诸葛亮扶助刘备的儿子那样扶助他；报上称华国锋“英明领袖”的社论，也是他让写的。列席的邓力群记得，说到这里，叶帅的眼泪唰唰地流下来，声音都变了。叶剑英最后说：“如果国锋同志不愿意承担责任，那就由我承担好了。所有中央这四年来的错误都是我造成的，你们怨我、批评我都可以。我早就提出要辞职，今天在这个会上我再提一遍，我请求党中央让我离休。” 两天后，会还没有开完，他离开北京去了广东。 会议要向党内高级干部发一份通报，起草人胡乔木正在住院。十二月三日，华国锋应约到医院去，胡乔木拿稿子征求他的意见。通报给他列了五条：提出“两个凡是”，继续“文化大革命”的错误观点，阻挠平反冤假错案和老干部恢复工作，制造新的个人崇拜，经济上冒进。华国锋反复讲三句话：欢迎批评，要求调查，辞去职务。 最后一次会在十二月五日。华国锋说：“具体事实有点出入，不解释，相信中央会搞清楚。逆耳之言利于行，辞职是真心的。”他要求从现在起就不再主持中央的工作。最后他提议，由叶剑英担任中央主席和军委主席。叶剑英这时在广东。 到会的人多数提议邓小平当主席，邓小平不干，推荐胡耀邦。陈云说：“你们两个矮子中出一个吧！”会议定下来，半年后开中央全会，由全会同意华国锋辞职，选胡耀邦当中央主席、邓小平当军委主席。全会以前，胡耀邦主持政治局，邓小平主持军委，“都不用正式名义”；华国锋不再管事，但“仍要以中央主席的身份接待外宾”。这些只传达到省军级常委以上的干部和那四千人，要求“严格保密，绝对不得外泄”。通报上还写着，会议“始终进行得平心静气”。 议决那天胡耀邦没有投票，提前离开北京到湖南去了。月底的一个晚上，儿子问他，这件事还有没有更改的希望。他说还有希望，没有最后定，还可以再做工作。他想把主席改成主席团，常委每人一票，“我只是其中之一，七分之一，这样我可以做更多的工作。”当时的常委，连华国锋在内是七个人。 一九八一年元旦，中央在人民大会堂开新年茶话会，照安排还是由华国锋主持、讲话。头天晚上他心脏不舒服，让秘书请了假。第二天早上七点左右，胡耀邦赶到他家，一直走进卧室，对躺在床上的华国锋说，希望以大局为重，不然党内的分歧和人事变动就要公之于世了。华国锋说：“你看我这个样子能去主持吗？”九点十分，大会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邓小平说：“不来就算了！你是总书记嘛，你主持吧。” 到了六月，中央全会开预备会，定那份历史决议。稿子里要不要点华国锋的名，有人主张不点。邓小平说：“但是华国锋同志的名字在这里需要点，因为合乎实际。如果不点出，就没有理由变动华国锋同志的工作。” 陈云提出，毛泽东去世后华国锋同“四人帮”在遗体旁边照过一张八个人的合影，要印出来给大家看看。华国锋说，印吧，他也赞成；照相的时候，他已经在找人商量怎么动手了。胡耀邦说，这是事实，照片不要发。华国锋又说，他问过胡耀邦：“耀邦同志，说我阻挠老干部出来，我阻挠哪一位了？”胡耀邦回答他：“没有啊。”从那以后，他就不愿意再提意见了。 邓小平说：“作不作检讨，讲不讲，国锋同志自己决定，我们不强迫他讲。”又说：“如果国锋同志认为很委屈，不讲也可以。没有委屈的，实在不太像话。”他说，那些歌颂的口号好多是别人写的，可是你自己没有制止，“别人抬轿子，坐的人呢？” 元帅徐向前在小组会上说了另一番话：没有华国锋拍板，粉碎“四人帮”是不可能的；要是“四人帮”当道，我们这些人就会掉脑袋，首先是叶呀、邓呀，然后是我们。 六月二十七日，决议通过。华国锋说：“不管是功还是过，对这个问题的认识还没有完结，还要经受实践和历史的检验，但是作为共产党员，我服从大多数人通过的决议。”第二天无记名投票，结果同半年前定下的一样。公报上写的是：“全会一致同意华国锋同志辞去党中央主席和中央军委主席职务的请求。”他改任副主席，在七个常委里排最后。以后讲到他是怎么下台的，说的就是这两样：犯了“两个凡是”的错误，自己请求辞职。 第二年二月，华国锋搬家的时候犯了心脏病，住进北京医院。胡耀邦、胡乔木、邓力群到医院看他，希望他写一份书面检查。他没有写，说“自己现在只是一个病人”。九月开党的代表大会，他的副主席、常委、政治局委员都没有了，只剩一个中央委员。 大会开完没几天，邓小平陪朝鲜的金日成坐专列去成都，在车上把为什么要动华国锋讲了一遍。他说华国锋“实际上是造反起家的”，抓“四人帮”算他一功，可是“没有他，也会有人来推翻”。又说，“四人帮”的残余还不少，现在都“寄希望于华国锋”，“因此，把这个菩萨从庙里搬走是有必要的。” 金日成说：“是啊！很有必要，早点搬走好。” 邓小平还说：“华国锋这个人并不聪明，自觉性差。” 农民家里还挂着华国锋的像。中央宣传部发通知，要多印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朱德的合影供应农村，“使农户能够挂上四人合影，并换下华国锋的个人像片”。他题的字也一处一处取了下来，留在原处的，是刻在大理石上的“毛主席纪念堂”六个金字。 还在当主席的时候，一九八〇年五月，他访问过日本。回国不到三个星期，请他去的首相大平正芳得急病死了，他又专程飞到东京参加葬礼。按日本的礼节，丧家日后要登门回访道谢。大平夫人提出来北京的时候，华国锋已经下台，中方的答复只有三个字：“不方便”。大平的好友、代理过首相的伊东正义几次出面说，夫人只要当面向华先生鞠个躬、道声谢就满足了，不向媒体公开，时间不超过一刻钟，地点请中方定。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那几年中央电视台播日本动画片《铁臂阿童木》，译者接到华国锋身边工作人员的电话，说华国锋本人和孩子们每集都看。从一九八三年起，他到北京郊区的葡萄园去学种葡萄，在西皇城根的院子里搭了两个很大的葡萄架，最多的时候种着五六十个品种，熟了全家吃，还送给部队的战士。他有糖尿病，自己只能吃一两粒。“遇上刮风的日子，他就急忙出门捆葡萄。”有人在他面前说起国内政治，他就摆手不听。一年里他一定要出门的日子有两天，毛泽东的生日和忌日，他带着家属和工作人员去毛主席纪念堂。 二〇〇八年二月，华国锋对帮他整理材料的人说起当年辞职：“党内再斗争，老百姓遭殃。我坚决辞掉一切职务。事先和叶帅说了。有的说我傻瓜。有的说我太老实。我没有后悔。”八月二日，北京奥运会彩排，有人给他送票来，他说：“我老了，不去了，你们去吧。”八月二十日，他死在医院里。从辞去主席算起，过了二十七年。 他晚年很少出门。有一回夜里去王府井，让一些工厂的工人认了出来。工人问：“是华主席吗？” 华国锋说：“我不是。”又说：“天已经晚了，快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施滨海《历史转折中的华国锋（1973—1981）》，北京传世家书文化发展有限公司，2020年，第75、294、302—306、310—311、326、329—332、336、338—339、341—350、352—355、358—360页 ——邓力群《邓力群自述：十二个春秋（一九七五—一九八七）》，博智出版社（香港），2006年，第165、168—170页 ——《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通报》（1980年12月5日中央政治局会议一致通过），《三中全会以来重要文献选编》（上），第596—600页 ——《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中央委员会第六次全体会议公报》（1981年6月29日通过），《三中全会以来重要文献选编》（下），第848页 ——张根生《听华国锋谈几件大事》（遗稿），《炎黄春秋》2008年第10期，第9—10页 ——李海文《华国锋谈史传写作》，《炎黄春秋》2015年第4期 ——胡德平《为何“耀邦不愿动华国锋”？》，《炎黄春秋》2010年第8期，第53—54页 ——韩钢《还原华国锋——关于华国锋的若干史实》，《往事》第74期，2008年11月14日（爱思想网转载） ——杜导正《赵紫阳还说过什么？杜导正日记》，天地图书有限公司（香港），2010年，第85页 ——尹振环《邓小平的皇权专制主义》，新世纪出版社（香港），2013年，第15—16页 ——周斌《琐忆华国锋》，《新民周刊》，2013年（爱思想网转载） ——韩凯、韩永《华国锋：远离政治的日子》，《中国新闻周刊》2008年（新浪网2008年9月2日转载）